霧 -文字創作
《寅時無風帶》庚子年 夏末記事於池上 三分之一
某日，信手在阿達的書架上取了克勞德・李維史陀所著《憂鬱的熱帶》翻看，目光不自覺地停留在其中一篇名〈 赤道無風帶〉，尋思著這五個字中到底是什麼讓我目光停留。 腦中霧氣慢慢散去，不是畫面，慢慢浮現的是留有體感記憶的那個當下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抓住旅客還未深入，甚至當地居民也尚未甦醒的黎明前夕，決定去會會那樣的他方–池上。 寅時初刻，從悶熱的房裡，掙扎著爬起，套件防風外衣，悄悄得溜出門，滑進深深的夜色裡。當所有人連同貓狗都在睡夢中，白日裡熱鬧的市場大街靜得出奇。拐個彎，霎時進入漆黑一片的田間路，這路雖然昨日傍晚(就在10個小時前)有走過，但，截然不同。 或許你因為腳下蹬著單車衝進黑暗，即使以最慢的速度還是看不清周遭，有些緊張；或許你害怕有人跟你一樣，在這個時候出門散步，沒注意而迎面碰上（還真有遇見。奇怪的是，一方面不想在這樣避開人群時又遇見人，但心裡其實又想著，若有人跟你一樣在這時候出門，感覺會是同道中人，而暗自矛盾地期待著）；或許你習慣聽見蟲鳴鳥叫，聽見夏末的蟋蟀與紡織娘，但這次你什麼也沒聽見（當意識到你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的時候，瞬間察覺連你的呼吸聲、心跳聲，好像都在發聲的瞬間被週身的黑暗吸收，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），安靜的好像空氣都停止，在這之後，你才意識到沒有風，完全沒有風；也或許你希望在田間能舒服自在，但黎明前的壓力與不安，累積到達最深、最滿、最悶的時刻。 再或許，早在一週前，你剛一踏上這塊土地就已經知道它不像我熟悉的山，林間的包覆感、安全感，靜下來不動，下一秒就有機會隱藏，但至少白日的縱谷，這股壓力蟄伏著 (但又有一種別人在暗我在明、被窺視的不安感)，在暗咪摸的夜，加上無風又無聲的狀態，那股壓力、有雙眼睛好像緊跟在後，而我則相當赤裸得出現在這平曠的空間裡，只要一個不小心發出些微響動，就會暴露你的位置、你的狀態、你的心跳和呼吸、你的一切訊息，毫無防備與屏障。 在夏末的季節裡，我來來回回往返過幾回，雖然結果美麗的很值得，但從床上爬起來時沒有一次不掙扎：是否要再次踏進那樣無聲的黑暗裡，心底總不自覺默默冒著冷汗，猶豫一下。 之後的之後，才在大白口中得知此地，白日裡吹得是南北向的縱谷風，夜晚則吹著兩側山上來的山風，黎明或黃昏，太陽與月亮交替的時刻，是風正在轉向之時。 而我，原來是在氣候風向交替、轉換之際，無意間闖進時間縫隙的人啊，一切恍若夢一場。
《谷底盛宴》庚子年 夏末記事於池上 三分之二
“種一群人”山行回來的路途上，從車窗瞥見一朵小巧而飽滿的雲，悠然飄過遠處的山間谷裡，感覺牠正在旅行。那一刻我知道，啟動了，畢製留下來的功課，就在這一刻啟動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單車在田邊停妥，裹著防風外套，我靜靜地環顧著四周。等待天明的過程，每天都在觀察從兩測山脈、四個角落悠緩飄進谷裡的雲，像在搬演一齣戲。 東北、東南、西南、 西北，悄然列隊，從四方飄進，濃密而白皙，緩慢而綿延。每日都在同一時間抵達池上一帶，好似牠們都收到邀請，準時來此地赴約，參加谷底舉行的盛宴。而我像不經意闖入會場的路人，偶然見證一切發生。 說是盛宴，好似歡樂喧鬧如派對，卻在濃濃的歡愉氛圍裡，嗅到一絲淡淡的愁緒。 當日光再次降臨世間，一切不會持續太久，長長的雲將迎來宴席的終點–死亡。看著牠們無憂無慮地來，歡慶過後，尋著通道冉冉騰升，絲縷飛躍，回歸天上世界。意識跟著雲煙飄遠散逸，心口卻莫名收束，一陣風來，波瀾起伏。 翌日，以死亡為終點的宴會，又一次遞出邀請，牠們仍舊依約而來，如此迴還往復，每日每日…… 天地悠悠不置可否，我卻被這一幕怔得動彈不得。
《追》庚子年 秋初記事於池上 三分之三
白露過後的每一天，晨起都有驚喜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身著同一件防風外套，一股涼意趁隙鑽進袖口，在魚肚白的天色下牽出單車。置身濡溼帶著點薄霧的巷弄裡，街燈的照耀下，所有的色調都深上幾許，一時之間竟必須回頭看一眼來處，才確認自己身在何方。 依著身體記憶，小心地繞過窟窿轉過巷子，靜靜滑入一條筆直無聲的街（尚未清醒的腦袋，還在運轉著剛剛看見的場景，總感覺似曾相識）。目光一路延伸，搜尋著熟悉的長雲，全無半點蹤跡。微風撲面，腦袋還是一團漿糊，就如同眼前的湖水，微微震盪卻凝滯不前，而我則身在一團灰黑靛藍的矇矓中，繼續前進。 舉目遠望，灰色籠罩，什麼也看不清；環顧四周，植物也灰頭土臉、毫無生氣。此刻只覺灰色竟然如此鬱悶、這般沉重，壓得人怎麼也提不起勁。一身的悶與乏，索性隨意在路邊找個石墩坐下，百無聊賴地發著呆，看著石墩旁密密麻麻一窩螞蟻。 就在這樣無所事事的當口，惚兮恍兮，突然察覺遙遠的前方，彷彿若有光。 傻愣許久，才回神：今日沒有長雲、沒有盛宴，但眼前好像有什麼正在發生。我想知道光的那裡有什麼；想知道雲霧的裂口處灰黑色調將撤守何方；想知道今日這齣戲的劇本如何，這齣戲又將開展成什麼模樣。 憑著突如其來的好奇與莫名湧現的衝勁，決定趕緊上路。兩輪輕巧飛快，卻趕不急想一探究竟的心理（連想要跟赫米斯借鞋子的念頭都有了）。伴隨天上厚重濃密的天幕壓頂，穿梭在熟悉的路徑間，朝縱谷的南側出發。 那光不明不滅，但就只有一小點，卻剛剛好撒亮遠方一隅；那光擁有適切的溫度，從灰黑靛藍中裂開的小口透出，猶如天地初開之時，渾沌中擁有力量，一切令人屏息。一點一點靠近，週身一次比一次清晰，胸口一波波漲潮，一次勝一次飽滿，牽引著我去往有光之處。踩著單車的腳好像不再那麼費力，剩下念頭不斷奔馳：想要過去、想要抵達，想要褪去這身灰暗、想要再次身旁天際有光。 記得眼前一瞬花白。再之後，薄而晶亮的淺黃、微泛紫紅的橘，天邊的淺藍與遠山氤氳的黛青，顏色依序重回眼底；抬起頭，澄澈而清冽的湛藍中，盈滿一片敞亮。速度漸緩，才發現腳下何時停止踩動已不可考。 穿越邊界的瞬間好像不太容易察覺，或許它更像是一段過程，一次一次的靠近，直到回首，才發現一切已然不同。 又一次出發，在縱谷間、雲堆裡東南西北穿進穿出，欲將一切盡收眼底才過癮。腳下踩著飛輪馳騁田間，發下豪語的同時，心裡卻突然一陣虛空。看清楚完整的劇本、知道今日戲如何搬演是出發前的好奇，但目前看見的都是不成句的隻字片語，模糊的形體無法描述。真要看清怕是虛妄，而如此東奔西走則是一場永恆的徒勞，感覺腳下的路正無限蔓延。 腦海倒帶，一秒閃過先前種種：穿越邊界、天地初分、灰暗裂口，直至濡溼街道，人在車上，卻稍稍分了神。是否真的徒勞？如若生命如此，誠然只是場無用功，卻讓人在下一個轉彎處，依舊興味盎然，是否就可以不枉當初？（掙扎地離開被窩（笑）） 於是，離開池上前每日，如常起床，微冷中出門，輕踩踏板，向著那些熟悉而未知，輕盈又痛快的我，在路上。
《聽雨》庚子年 霜降後記事於 梯田山
閣樓上聽雨的夜晚，滴答聲敲穿時間，思緒異常活躍，如同一匹馬向著時間縫隙裡的光亮奔馳而去……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撐著傘，獨自走進午後的山。林子像篩子，一層一層將時間過濾的細緻而緩慢。自從進入林中，時間在走，步調卻變得和緩；雨仍在下，卻逐漸凝為清晰的水珠，滴落。不知不覺你的腳步也緩慢下來，像一隻鹿輕手輕腳地在雨中慢步。 路肩一小撮晶亮的綠，吸引你的注意，於是俯身細察。卻在此時，兩點鐘方向，一記雨落擊葉聲，瞬間讓你分了神。這一聲也像一記敲門聲，倏忽打開一道門。你想尋找那聲音的來處，卻發現接踵而至的聲響每個都截然不同，此起彼落難以分別。於是你閉眼，凝神，細聽。 水珠子集結，掉落，擊中葉片，聲音時高時低。耳朵張開再張開，感覺自身的神經網絡延伸再延伸，探進林裡各處，側耳傾聽。從隆隆的雨聲中，依稀能夠分辨出幾道水滴降落在不同的葉片上的聲音，而後耳中的聲音逐漸明晰，一聲一聲不絕於耳，有的像銀鈴般清脆，有的又如洪鐘聲紮實厚重。或許我們對自然界中葉之豐富多元都有些認識，其中有軟、有硬、有厚、有薄、有大、有小、有圓、有橢圓、有蠟質的、有絨毛的，各形各色，雨落其上則各異奇趣。再者，同片葉亦能夠發出相異聲，你又發現水滴擊中葉片之位置，還分葉中央、葉邊緣、葉脈、葉脈間薄翼狀之別。你還想像如若不同大小的水滴，以不同的重量、不同的速度降落，將有多少種可能，如此排列組合恆河沙數，何以盡晰，卻又能盡收耳底，或許我們無法一一識別，卻以令人激動萬分。 此時，雨不再是雨，是一場水珠串兒的盛宴，而雨聲不再只是雨聲，是另一個世界的言語，其中隱藏大量訊息，或許我們只是缺乏練習，便能解讀其中奧秘。 有葉就有莖，有低矮的草本植物，也有高大的多年生木本大樹，一切相應而生。於是，意識繼續擴張延展，流轉在不同的空間象度裡：樹梢、樹幹、林下灌木、草本，乃至地上的落葉、苔蘚及泥土。聲響有時清晰如珠子般粒粒分明，有時又縱橫交雜、細密相織，各種維度之間流動、傾軋；時而異軍突起，時而齊奏合鳴，變化之多樣龐然，讓人驚訝而著迷。耳中世界斑斕多彩，已不可同日而語。 亦有，落在葉片上卻沒有反彈或下落者，只是在葉尖上蓄著，越來越飽滿，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地心引力，而自然落下；更有，水珠被樹梢葉片的邊緣，打散成數個大小不一的小水珠子，翻滾、四濺，以極細小的時間差距翻落在下層葉片上者；又有翻了兩三四五六次，才終於落在柔軟青苔上者；也還有，落在石頭地上反彈擊中葉背者。無盡流動中，生命各式可能盡顯，無以名狀之浩大，或許此刻才窺其一隅，何以天地之大盡/竟在一場雨聲中。 一聲一聲，一陣一陣，漸漸水滴聲又變回雨聲，集體而聚散有時。雨下落所發出的聲響與擾動，如一道道波，向八方六合擴散，撞擊而震盪，迴彈，慢慢減弱，反覆交織。於是乎，置身在一個扁橢圓球型之空間感，渾然顯像。被包覆在裡頭，我好奇地東聽聽西瞧瞧，像初次在山裡探險的小孩，處處驚喜又耐人尋味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一尺距離有人翻了個身，繼續在他的夢裡馳騁。而我只想要待在那場雨裡，更久一點，再久一點，停留、漫步、遊戲、徜徉，漫漶，滴滴滴滴答…